第一章　理解的起点：从熟悉之物进入陌生之物

一个释义为什么还不够

把“元”解释成“始”，我们仍然可以追问：是什么的始，怎样成为始，这个始与后来者有什么关系？把“礼”解释成制度，也仍然可以追问：谁制定，谁承担，制度怎样使人各居其位？孤立的释义给出了一块材料，理解却需要把材料接起来。

古代思想对今天的读者常常陌生，不只因为用字变了，也因为生活结构变了。宗主代表宗族、君主承接天命、臣子处在不同层级的共同体中，这些都曾与行动的次序直接相连。我们今天能够顺口说“关系”“责任”“组织”，却未必立刻明白古人怎样借天地、干支、龙朋表达它们。

理解的第一步，是恢复正在谈论的关系。一个父亲在自己的家庭中为本，在更大的宗族中又有所承；一个继任者有未来的名位，在未继任时仍有当前的分际。同一人可以占据不同位置。因此，问“这个人本质上属于哪一边”，有时不如问“此时他对谁承担什么作用”。

象征是怎样工作的

我们常用熟悉的事物理解陌生的事物。树干和枝条可以帮助理解本末；光与影可以帮助理解施受；太阳的双重位置可以帮助理解整体代表与整体成员。好的象征使关系可见，并为后续推理留下线索。

象征的价值来自所取的结构。例如，借树的干支讨论宗法，我们取的是共同之本、分支的承接及层级。树有叶片，宗族有婚姻关系；树会遭遇病虫，政治共同体会遭遇战争。这些材料不能因为已经使用“树”的形象就全部自动搬过去。每次取象，都需要说明这次取了什么。

同样，借现代范畴论理解古代思想，我们取的是对象、方向、承接和结构保持等工具。读者不必先学习一整套数学课程。一个点、一根箭头、两段能够接续的关系，已经足以使不少问题变得清楚。工具的清楚会帮助解释，具体解释仍需要经文和历史材料。

熟悉会随学习而改变

对初学者而言，“父子关系”可能比“态射”熟悉；读到若干例子后，“起点、终点与复合”反而可能比一句浓缩的古文清楚。这种变化正是学习的一部分。熟悉之物并非永远固定，一种关系一旦被反复操作，就会成为下一次理解的工具。

因此，本书采取往返的写法。先用日常例子认识结构，再用结构进入经文，最后回到经文检查取象是否合适。一个解释如果只能在图中成立，回到字句就失去根据，应当调整；如果经文提示了图中未曾考虑的关系，图也应当扩大。

这种往返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需要方法论。读完一篇解读，得到一个答案固然有用；更有用的是知道答案怎样形成，下一篇遇见不同材料时，怎样重新提问。我们从熟悉之物出发，所求的是使陌生之物逐渐可以独立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