沿着问题,慢慢探究
第三十三章 继承的实行:从宗族、王朝到日常生活
继承改变的不只是名册中的姓名,还包括代表范围、既有承诺及他人对新代表的回应。
接过位置,也接过关系
董事长的儿子继任董事长,法律程序或公司章程可以决定任职是否成立。可要把工作做好,他还须接通董事会、管理者、员工、客户等不同关系。正式职位已经继承,实际协调能力、信任及各方认同仍要在行动中形成。这是继承问题最易看见的两层。
父亲原来的承诺,不会因签名人换了就自然消失;儿子原来的朋友,也不会因他升任就自动获得处理所有事务的资格。继任者必须辨明:哪些关系属于前任个人,哪些属于组织职位,哪些是尚未完成的共同责任。把这些统称为父亲的人脉,容易把公事变成私产。
宗法与王朝更替虽有各自制度,仍可借此发现一个共同问题:代表对象变了,代表范围是否得到承接?如果继承只更新了最上面的名称,而忽略实际成员,关系网络便出现断裂。
小圈子怎样成为大圈子
继任之前,一个人已有熟人、偏好和较熟悉的处事方式。进入更大的位置后,这些经验仍有价值,但已不足以代表全部处境。曾经只是没有接触过的人,现在成为必须认真对待的成员;曾经无需自己处理的困难,现在成为自己所承的责任。
这就是本书所说的归纳更新。新成员进入既有整体,要求代表扩展理解。它不同于宣布所有旧经验无效,也不同于要求新人先变成旧圈子的样子才算自己人。旧经验提供起点,新处境提供校验;经过校验,代表才能重新理解整体。
从始对象的象征看,关系范围扩大,原有的“可达所有对象”便须重新检查。实际共同体包含多种箭头,也很少满足严格唯一态射条件。因此,本书在此保留“由本及众”的伦理示意:一个新代表应努力使责任能够及于每个应被代表的成员,而不能用数学名称替代实际关系的修复。
周之承殷:更替中的保存与损益
周人替代商朝,并未因此使所有商人的生活、礼俗与记忆归零。《论语·为政》讨论殷周相因及损益,说明新秩序的建立可以同时包含继承与改变。《史记·宋微子世家》所记微子受封于宋、奉殷之祀,则呈现另一种承接方式:进入新的政治秩序,仍保有特定的历史身份与祭祀责任。
把遗商的宋民称作“新的周民”,是从新的代表范围说。他们原已存在,却成为新共同体必须面对和安置的成员。这里的“新”,像黑天鹅之新:对原来理解或覆盖的范围而言新,不是说这些人在那一刻才被创造。
这一案例也提醒我们,承接不必抹平差异。一个整体可以通过承认不同来路形成共同秩序。它是否真的照顾了各方,仍应看制度、具体待遇和成员经验,不能仅凭保存一项仪式就推定所有关系已经和谐。
今天的我怎样承接昨天的我
继承也发生在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中。今天的我继承昨天的判断、许诺、身体、习惯及人际关系。若今天的处境改变,便会重新认识过去,却仍要处理过去留下的结果。把过去的自己当作完全陌生的人,可以暂时减轻羞愧,却不能自动解除承诺。
一个人发达之后,怎样对待尚未发达时的朋友,尤其能显现其代表范围的变化。他既不必保持所有旧的往来方式,也不能只因地位改变便否认他人过去的帮助。恰当的更新要同时辨明旧情、现实分际及新承担:哪些关系值得维护,哪些行为需要纠正,哪些责任不能凭一句“我变了”就取消。
这种承接是时间中的双元关系。当前行动的自己观察过去已成为对象的自己,由观察修正下一步行动。修正有时意味着保存,有时意味着道歉、补偿或结束一段关系。持续性体现于能够对变化负责,并不要求永远重复昨天的样子。
元永贞:持续更新的正固
新代表要保有其居本位置,须使关系持续成立。这里的“保持”是一项进行中的工作:听见此前未听见的处境,说明责任范围,更新失效的安排,并把共同经验交给后继者。
元亨利贞因而既能从天子平天下的层面说,也能从一次家事、一次合作或一个旧友的处境说。规模可以不同,提问顺序相通:我所承的整体是什么?有哪些人尚未进入我的理解?我所做的事怎样得到回应?下一次变化发生时,什么值得保留,什么必须更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