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　物我双元：认知者与对象化的自己

物物者非物

《庄子·知北游》在讨论先于天地之物时提出“物物者非物”。本书从认识活动中借用这句话：使某物成为当前被指认之物的操作，与被指认的对象，需要分别说明。

看见一座石桥，我把它从风景中辨认出来，称作“桥”，再讨论它的形状和用途。这里至少涉及桥、辨认与命名的活动，以及进行这些活动的位置。对桥的描述，并未同时穷尽辨认活动的全部条件。

原文的宇宙论语境与这种认识论读法各有着重点。我们采用后者，是为了把“被说出什么”与“怎样使它成为讨论对象”分别看清。这一读法可以接受原文语境的检验，也不能替代对原文其他可能含义的研究。

我我者非我

沿着同一问题，本书提出“我我者非我”的配对表达。这是本文的引申命题。它指向正在认识自己的主体位置，与认识活动中形成的“我”的描述之间的区别。

我说“我是一个怎样的人”，已经选取一些记忆、行为和关系，形成一个可讨论的自我形象。这个形象可能准确，也可能需要修正；它仍是某次描述的结果。正在作出这次描述、选择比较范围的那个活动，不能只凭描述中出现了“我”字便被说明完毕。

两端相联，才有物我双元：物的一端涉及对象与对象化的关系，我的一端涉及判断者与对象化自我的关系。每当我们尝试把判断活动本身作为对象，又开启一层新的观看。这里显现的是层级转换问题，而非凭一句话宣布所有自我认识都不可能。

第65只眼睛

“第65只眼睛”的比喻使这种层级更直观。假定一个模型中有六十四个位置，各位置只能报告自己与其他位置的关系。把这些位置编号、命名，并说“这里有六十四个”，已经采用了一个组织整幅图的参照框架。

所谓第六十五只眼睛，表示这个参照或坐标系。它不要求在模型里再添一位实际的人。我们所用的“我”“现在”“左边”，也会牵涉表达采用的基准：谁在说，在哪一种讨论范围中说，怎样固定相应关系？

这个比喻的作用，是使我们注意模型的使用条件。它不能单凭编号就证明一个超出世界的实体。坐标系可以由约定选择，判断活动可以由具体主体完成，模型外的位置也可以在另一层模型中成为对象。这些情况需要分别考察。

延时怎样帮助理解自我

我今天回看昨天的决定，认识的是已经留下记录和结果的行动；作判断的则是今天的我。两者具有承接，也具有时间和信息上的差异。自己由此可以被理解为自与己：一端正在施发、判断，另一端是被承受、被描述的形象和经历。

这种延时使自我修正成为可能。我们不必在一个瞬间把自己穷尽，也不必在第一次自我判断中得到永远正确的身份。让行动留下结果，让后来者、后来的自己和新的处境提供回应，主体便可以在变化中重新认识自己。

这是一条处理自我指涉的思路：明确层级，分别活动与描述，通过时间和他者的回应修正自我形象。它与形式逻辑中的自指、不完备及一致性问题有关联，但若要进入这些定理，仍须满足各自的严格条件。古代语句的解释价值，在于打开问题，不能代替那些条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