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论　从何与如走向知本与和应

一个需要反复使用的基础

读古书时，我们常有这样的经验：每一个字似乎认识，连起来却不知道它究竟在说什么。“元”可以释作始、首、长、大；“礼”可以解释为规范、仪式；“德”可以解释为品行。然而，知道这些释义，并不等于已经明白它们为什么出现在同一段文字里，更不等于明白一种思想怎样由这些词组织起来。

本书要建立的，正是一套能够反复使用的基础。它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开始：谁对谁，处在什么位置，承担什么关系？我们关心一个人怎样成为整体的代表，也关心他怎样成为更大整体中的成员；关心关系怎样发动，也关心关系怎样承接；关心变化，也关心变化中持续成立的东西。

这套基础借用了范畴论。范畴论使我们能够把“有什么”与“怎样关联”分别画出来：对象可以画成点，作用、承接和映射可以画成箭头。几个点怎样由箭头连接，一段关系怎样经过中间者接到下一段关系，成为可以共同检查的问题。我们借这种清楚的结构语言，重新理解礼乐、名分、本末和教化。

从认知到共同体

“何”是我们正在把握的那个整体。“如”是描述、操作、指向和关联。一个概念、一件事情、一整个共同体，都可以暂且作为一个“何”；进入它的内部，它又可以展开为许多个何与如。

我们把尚未展开为概念判断的整体体悟称为“统觉”，把能够命名、分别、比较和推论的表达称为概念活动。这是本书沿用的工作术语。体验为概念提供材料，概念又引导我们看见新的经验。两者往返，才有不断修正的理解。

进入人事，同样的往返表现为归纳、实行、回应和再归纳。继任者在继任前有自己的圈子；继任后，他需要承担更大共同体的责任。旧有理解遇见黑天鹅，需要扩大能够涵盖的范围。新的王朝遇见前朝的遗民，需要处理承接与分际。一位普通人处境改变，也需要面对旧日友情和往日承诺。这些问题有不同规模，却都涉及整体怎样持续代表其成员。

本书的中心解释

本书借“元亨利贞”表达这样一种次序：先明白所承之本，承担使关系成立的责任，使所及者各得其所、能够和应，再谈位置和共同体的正固。居本者要先正己，居末者要知道自己所承的更大整体。元既是源头，也是先决前提；亨涉及通达和回应，利贞涉及这种关系怎样持续成立。

礼与乐提供两种互相需要的观看方式。乐将共同体统观为一个整体，要求代表者把所有成员纳入“我”的责任范围。礼展开这个整体，辨明内部的位置、职责和界限。太阳在太阳系中可以象征整体的中心；在银河系中，它又是更大结构里的一个成员。自与己、乾与坤、干与支，都在这种相对关系中显现。

本书因此把儒家思想的一个重要特征理解为归纳与更新：从有限经验形成可实行的典范，接受后来经验的检验，并在承接中修正。这一解释会用于讨论文明延续，也会进一步进入主体、时间与宇宙的问题。

怎样阅读与判断

第一编说明何与如、统觉与概念，以及物我双元。第二编介绍必要的结构工具。第三编进入宗法和礼乐。第四编把相联的古代概念放回关系中。第五编展示完整读经过程。第六编讨论延时反馈、文明比较和宇宙论，并给出检验解释的方法。

本书有明确的思想主张，也保留主张需要接受检验的位置。经文的原话、本文提出的解释、数学模型的条件、物理宇宙的事实，需要分别说明。我们所建立的关联，以能够澄清问题、组织材料和发现遗漏为价值；是否进一步成为严格模型，要看相应定义和论证是否充分。

关于宇宙无绝对起点和终点，本书将展开哲学上的论证路径。认识活动可以反复校验，是这条路径的一部分；它与真实宇宙的时间结构之间，还需要明确的桥梁。闭环本身不会代替这座桥梁。这种区分使主张能够走得更远，因为读者知道每一步依凭什么。

全书从日常经验起步。遇见数学词语，可以先读例子，再看定义；遇见不同读法，可以先问它解释了什么，再问它遗漏了什么。一本方法论的书，最终应当使读者能够独立提出这些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