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　系词与系之者：语言结构和文明思维的比较

一句戏语提出的问题

“To be or not to be, the Beer decides.” 这句戏语把 be 和 Beer 相邻，借由“系之者”的读法提出一个问题：把两项连成判断，是谁在实行这个连接？在本书中，Beer 被借读为 be-er，是概念上的戏拟，并非该词的通常英语语义。

“甲是乙”已经形成一个可传递的命题。但从何与如的角度看，还可以追问：甲与乙如何被辨明，判断采用了什么范围，谁在这次活动中实行了归类？命题作为对象，与实行判断的活动，可以分别考察。

本书把这一活动位置称为系之者。它指向认知关系中的参照和组织功能，而不必是一位额外出现、在场监视每句话的实体。正如“第六十五只眼睛”提示命名框架，系之者提示判断有其框架；框架可以由说话者、共同语境或约定的规则承担。

系词事实怎样进入讨论

不同语言实现名词判断的方式不同。英语常用 be 构成某类谓词名词判断；俄语现在时则可以使用零系词。跨语言资料也区分显式系词与零系词，不能笼统地说所有印欧语言的每个命题都必须出现系词。WALS 的原始类型学说明。

有显式系词，可以使连接更容易被看见；无显式系词，判断关系仍可能成立。这支持一个有限的结论：连接功能与一个具体词形，不必一一对应。它并不能单独证明零系词句背后有某个隐藏实体，也不能证明出现系词的语言只能进行演绎。

本书所说的系之者，是再向上一层的哲学解释：命题要在某种理解活动中才成为判断。要支持它，应讨论语义、语用和认识的条件，而不能仅从一个词是否出现在句子中得出全部结论。

现在者与系之者

“现在”需要参照，正如“这里”需要参照。一次发言中的现在，可以相对于发言时间；故事中的现在，可以相对于叙述建立的视点；约定时间表中的现在，又可能需要共同的计时规则。将这个参照位置称为现在者，有助于看见命题的时间定位也有其条件。

英语一般现在时还可以表达习惯与一般事实，例如 “He loves ice cream” 可以陈述一种通常偏好，并不必然描述眼前正在发生的事件。第三人称单数的词形变化也不等于语法已经增加一位第三方观察者。一般现在时的用法。

因此，现在者不宜被理解成每句话都必须暗藏的一位当场目击者。更稳妥的说法是，时间解释需要能够确定相关参照，而这个参照如何取得，随句型与语境而变。

现在者与系之者，在本书中属于同一类方法问题：判断的连接和定位具有条件，我们应把这些条件从命题表面向后追问。它们的相通处是参照功能；各自的语法实现，则仍要具体区分。

从语言结构到第一因，中间还有什么

如果一个判断需要参照者，是否就需要一个全宇宙唯一的参照者？这个推论还缺少关键一步。局部判断的条件，可以由有限主体和共同规则承担；要把它提升为绝对主体，需要说明所有局部框架为何必须归于同一个全局框架，以及这个全局框架为何必然是一位人格神。

第六十五只眼睛的例子正好有助于守住这一层级。一个模型的命名需要框架，并不意味原有六十四项中遗漏了一个第六十五实体；一个命题需要理解活动，也不意味语法自动发现了上帝。框架进入哲学讨论，实体结论则须另行论证。

本书希望展示的，是一种思维倾向的可能关联：习惯将判断写成固定的主谓归属，可能使人更容易追求稳定的定义与根本根据；习惯从关系、时位和经验承接理解判断，可能使人更容易注意可修正的范围。但“容易注意”不同于“只能如此”，还需要具体文本与使用情境来支持。

文明比较如何成为可研究的问题

华夏经典中的因革、时中、反省与新民，支持本书提出归纳式传承这一主题。若与强调公理、必然推演或绝对根据的思想相比较，应选出明确的传统、作品与时代，逐项考察它们怎样处理新经验、自我指涉和变化中的持续性。

演绎与归纳也常在同一思想中配合。归纳形成暂定的理解，演绎检查它在具体情形中的后果；新经验又回来修正前提。因此，文明比较最有用的问法，是何者被放在较先的位置，修正通过什么路径进行，何种根据可以接受经验校验。

如此，系之者与现在者提出的问题便可继续研究：命题如何得到其坐标，坐标怎样被承认，何时需要更新？它们与本书的物我双元和延时反馈相接，帮助我们辨明语言怎样参与认识，而不把语法差别提前写成全部文明的宿命。